你即物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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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前——天哪，真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？——我布置了下面这道家庭作业：对那些产生关于“自由意志”争论的人类认知算法做一次栈追踪。请注意，这项任务与论证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有着明显区别。
现在，正如预料中的那样，人们开始问：“如果未来是被决定的，我们的选择又怎么可能控制它？” 聪明的读者可以猜到，一切最终都会加总为常态；但这仍然留下了一个问题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？
人们听到：“宇宙像钟表一样运转；物理学是决定论的；未来已被固定。” 然后，他们脑中就会形成这样一张因果网络：
在这里，我们看到“我”和“物理”这两个原因，正在竞争着决定“未来”这一结果的状态。如果“未来”已经被“物理”完全决定了，那么显然，就没有空间再让它被“我”所影响。
这张因果网络并不是一种显式的哲学信念。它是隐含的——它是大脑中的一种背景表征，控制着哪些哲学论证会显得“合理”。它看上去就像事情本来就是如此。
时不时地，总会有新的神经科学新闻稿出现，声称由于研究者用 fMRI 发现大脑在决策过程中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，做出选择的不是你，而是你的大脑。
类似地，还有那句老掉牙的话：“还原论甚至摧毁了理性本身。因为那样一来，你每次说出什么，都不会是对证据进行推理的结果——那只不过是一些夸克在到处乱撞。”
当然，真正的图示应当是：
或者更准确地说：
为什么这一点并不显而易见？因为在我们关于自身思想的模型——关于我们的情绪、信念、痛苦挣扎的犹豫不决，以及最终选择的模型——与我们关于电子和夸克的模型之间，隔着许多组织层级。
我们可以直观地把一只手想象成由手指（以及拇指和手掌）构成。去问拿起某样东西的究竟是我们的手，还是仅仅是手指、拇指和手掌，本身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问题。
但物理与认知之间的鸿沟，无法通过直接视觉化来跨越。没有人能像看见手指构成一只手那样，想象原子构成了一个人。
因此，要始终把自己感知为一个身处物理之内的实体，就需要持续不断的警觉。
这种警觉是哲学的一把重大钥匙，就像心灵投射谬误一样。你会记得，我曾指出，正是这一点绊倒了那些没能想象出宏观退相干的量子物理学家；他们没有想到要把定律应用到自己身上。
信念、欲望、情绪、道德、目标、想象、预期、感知、转瞬即逝的愿望、理想、诱惑……你可以把这些称作心智的“表层”，也就是那些即使不借助科学，人们也能看见的自我组成部分。如果我说：“决定未来的不是你，而是你的欲望、计划与行动在决定未来。” 你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的部分—整体关系。它立刻就显而易见，就像手指构成一只手一样。一路向下直到物理层面，还存在其他许多部分—整体关系，只不过它们并不是立刻可见的。
“相容论（Compatibilism）”是一种哲学立场，认为“自由意志”可以被直观而令人满意地定义为某种与决定论物理学相容的东西。“不相容论（Incompatibilism）”则认为，自由意志与决定论彼此不相容。
而我的立场，也许可以称为“必需论（Requiredism）”。当我们以一种合理方式来理解能动性、选择、控制与道德责任时，它们实际上需要决定论——至少宇宙中的某些局部必须是决定论的。如果你进行了选择、做出计划、采取行动，并依照自己的欲望让某个未来成为现实，那么这一切都需要一种有规律的现实；你不可能在彻底混乱中做到这些。至少在那些由你控制的现实部分中，必须存在秩序。你身处物理之内，因此你／物理决定了未来。如果未来不是由物理决定的，那它也不可能由你决定。
或者也许我该说：“如果未来不是由现实决定的，那它就不可能由你决定。” 或者：“如果未来不是由某种东西决定的，那它就不可能由你决定。” 你根本不需要神经科学或物理学，也能把那些朴素的自由意志定义推进到不连贯的地步。即使心智并不是体现于大脑，它也总得体现于别的什么东西；总会有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是一颗心智。如果未来不是由物理决定的，那它也会由某种东西决定，由某种定律、某种秩序、某种把你也包含在内的宏大现实来决定。
但如果是物理定律控制着我们，那我们怎么还能说是我们在控制自己？
把这个问题反过来：如果物理定律不控制我们，我们又怎么可能控制自己？
如果一切都处在彻底混乱之中，那么思想怎么可能裁判其他思想，情绪怎么可能彼此冲突，某条行动路线怎么可能显得最好，我们又怎么可能从对自己计划的不确定走向确定？
如果我们不在现实之中，那我们还能在哪里？
未来由物理决定。是什么样的物理？是那种把人类行为也包含在内的物理。
人的选择由物理决定。是什么样的物理？是那种把权衡决策、考虑可能结果、作出判断、受到诱惑、遵循道德、为越界行为辩解、努力做得更好……这些过程都包含在内的物理。
并不存在某个时刻，有一个夸克从冥王星猛冲进来，把这一切都强行覆盖掉。
你决策过程中的思想，全都是真实的，它们全都是某种东西。但一个思想太大、太复杂，不可能是一个原子。所以，思想是由更小的东西构成的，而我们把构成那些东西的材料称作“物理”。
物理是我们决策的底层基础，也把我们的决策包含在内。它不会把这些决策解释掉。
记住，物理会加总为常态；制造混乱的是你的认知算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