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「余裕」——给兴奋留出空间

原文：Post 38: On Slack - Having room to be excited — Neel Nanda

10 月 10 日

作者：Neel Nanda

余裕

几个月前，我接触到一个叫做余裕（Slack）的概念，它越来越成为我理解自己生活的一个有用视角。余裕，简单来说，指的是生活中拥有的冗余容量：这意味着你不必被逼向极限，有喘息的时间和探索的余地，对小风险具备鲁棒性。它能让你免于陷入持续的压力与焦虑，不再让琐事始终占据心头。在本文中，我将探讨余裕的概念、世界的默认状态为何是缺乏余裕、这为什么重要，以及一些应对思路。

我最初是在 Zvi 的这篇文章里接触到这个概念的，写得相当抽象。但这是有原因的！因为我自己也一直很难说清楚这个概念到底是什么。所以，为了看看是否能引起你的共鸣，以下是一些拥有余裕的场景：

• 如果有紧急任务出现，你可以重新排优先级，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处理它

• 如果你很累，上午什么都没做，没关系。你可以提早收工，好好休息，把这一天彻底放弃，明天再说

• 如果你遇到了特别棒的东西，你可以放下正在做的事，花几个小时深入研究，看看能挖出什么

• 如果有意外开支——打碎了贵重东西，或者生了病——也不是大事，储蓄能兜得住

我认为余裕是让生活值得过的极其重要的一部分！拥有余裕给你自由。你有空间去探索、自发行动、尝试新鲜事物。你有空间退一步，审视自己的生活，发现问题并修复它们。你有时间和精力跳出那个让你深陷其中的局部最优陷阱。你可以真正放松——生活免不了有风险和挫折，但你知道当它们发生时自己足以应对。你可以从持续的短期焦虑中解脱出来。

我之所以要多费笔墨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常态就是你的生活缺乏余裕。如果我们跳出细节、从宏观视角去看，余裕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。但余裕的本质是一种可以被支出的资源。这其中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：你既要愿意在必要时动用它，也要意识到它是一种值得珍视、需要优先保障并悉心守护的资产。

当然，有时候真的很难保有余裕！比如在生病或经济困难这样的处境下。有时是出于主动选择，比如为了长期回报而从事一份高强度的工作或学位。但我认为，也有很多时候，余裕是被白白消耗掉的。你总是把冗余分配给下一个优先事项，总想让当下的生活最优化，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制造瓶颈，也没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。本文的目的，就是帮你识别你那些浪费余裕的方式，看清代价，并思考这是否真的值得。

交换单元

稍稍偏离一下余裕，我想引入一个相关的视角：交换单元。我们习惯用可量化的资源来思考生活，比如时间和金钱。这很有价值，因为我们经常在这两者之间权衡、相互换算，追踪资源成本可以告诉我们这笔交换是否划算！例如，工作本质上是用时间与劳动力换取金钱；反过来，我们也经常花钱省时间。比如，我用 Squarespace 做了这个网站。这比免费的方案贵不少，但因为各种东西都能开箱即用，我省下了大量时间。

「交换单元」的概念是引入更多抽象资源。这些资源难以量化却至关重要，如精力、意志力、睡眠、深度工作时间、注意力、健康等。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权衡，而我们往往也在用这些更抽象的资源进行交换。思考它们能让我们看清真正的代价。例如：

• 深夜我会打 Uber 回家，白天则不会——白天我用金钱换的是时间，深夜换的是睡眠

• 我宁愿坐火车上班而不是开车，哪怕时间更长，因为在火车上可以读书或工作——真正的权衡不是时间，而是有效时间

• 工作时我会关掉所有通知——现在回复和晚些回复花的时间是一样的，但真正的代价是注意力和专注度

这种思维方式乍一听似乎理所当然，但在诊断问题时却极具洞察力。比如，当我感到应接不暇、压力爆棚时，正确的解决方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到底缺的是哪种资源！也许我只是时间不够，那我退出某个项目或减少社交就能解决。也许是睡眠不足，导致我有效时间里效率极低，那我改善睡眠习惯、不熬夜就能解决。也许我是压力太大，那我需要正视压力的根源，才能真正放松下来。

思考「交换单元」可能并不容易，因为它们难以量化——我们无法像处理金钱和时间那样直接计算汇率，这些资源过于抽象。但好在，这通常并不会影响决策。在大多数情况下，核心在于识别瓶颈：即那些被你过度消耗、且在关键时刻感到匮乏的资源。而这正是交换单元能帮我们更深刻理解余裕的地方：你的余裕受限于你最窄的那个瓶颈。 要获得真正的余裕，你必须确保在所有资源维度上都拥有冗余容量——有足够的精力和休息去追求兴趣，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支配，有足够的意志力和注意力来保持专注，以及有足够的金钱让你能够放松心态去尝试新事物。

因此，如果你发现了瓶颈，修复它就是首要任务。这通常是制约你生活质量和余裕的最大阻碍之一。审视你的资源去向，问问自己：我满意这种分配吗？哪里可以削减？如果是金钱，看看预算。如果是时间，想想你最大的承诺和时间黑洞，思考你最不在乎的是哪些。如果是睡眠，审视你的睡眠习惯；如果是意志力，看看你生活中的各种系统。重点不在于你是否舍得放弃某些东西，因为你已经在牺牲你的余裕了。问题是，为了修复这个瓶颈你需要放弃的，是否比你已经在放弃的更值得。一切皆是权衡。

我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从系统的角度思考很有价值。发现瓶颈后，人们很容易就想着通过更加努力去修复它。但你的资源是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消耗掉的。如果能通过一次性大修来解决，那太棒了！比如有个不必要的时间承诺，直接退出就行。但问题往往出在你的默认行为上。比如每次手机一震动，你的注意力就流失了一点。唯一可持续的解决方案是改变默认设置。

练习：思考你生活中的抽象资源。什么感觉像是瓶颈？什么在阻碍你？有没有感觉失去了什么？一旦找到，分析你是如何消耗它的。哪里可以削减？你对目前的资源分配和由此牺牲的余裕感到满意吗？

天真优化

另一个我深有体会、让人无法拥有余裕的原因来自完美主义，以及一种神经质的、想要「优化」生活的欲望——我称之为天真优化。

我非常推崇真正的优化——在我看来，这意味着明确目标，找出实现这些目标的最优行动，并塑造我的生活，使执行这些行动成为我的默认选择。我觉得这很好，也是我过去几年个人成长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但正如我在这篇文章里谈到的，我发现一种极易掉入的天真优化陷阱：此时，我的脑海里会有一个神经质的声音，在每一刻都用愧疚和压力逼迫我去做当下看起来最正确的事。

而且天真优化之所以糟糕，是因为那个声音充满了偏见！它完全无视信息的价值和尝试新事物可能带来的惊喜；它总想掌控一切，畏惧脆弱与风险；它是个完美主义者，逼我达到 不切实际的高标准；它需要精力去对抗，且极难彻底关掉。

但对于本文来说，重要的是：天真优化会把你的余裕燃烧殆尽。余裕是需要守卫和保护的——用来应对风险，抓住机遇，以备不时之需。拥抱余裕，本质上意味着放弃对生活的一部分掌控。余裕虽然珍贵，但很少显得必要。所以那个神经质的声音总想把它牺牲掉：成为一个过度追求者，选修那门额外的课，因为我「显然」有时间；答应那项额外的承诺；当有时间休息、没有把自己逼到极限时，感到愧疚和不安。

毋庸置疑，这很糟糕。这种心态是拥有美好而充实生活的重大障碍。即便没有任何真正的硬性限制，听从天真优化者的指挥也会把我所有的余裕烧光，而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放弃什么。更何况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。 你从根本上不能指望自己在此刻能妥善保护余裕——你需要某种形式的「手动干预」：你要建立系统来保护余裕；你要给事情规划好时间，然后守住它；你要为自己安排休息时间，让它变得神圣不可轻动。

我发现这种心态，和有意义的休息所需的心态如出一辙。休息永远都不是必须的。而且，单看任何单次休息，不休息可能确实能多做点事！而且到了该休息的时候，我通常也不会感觉需要休息。但从策略层面看，如果我系统性地休息不够，就会变得紧绷、疲惫、散漫，最终完成的事情反而少得多。所以我需要克服这种系统性偏见，建立「手动干预」，把休息变成默认选项，哪怕这看起来没必要。如果我真的想赢，就不能只听从我脑子里的天真优化器的话。保护余裕这件事，同样如此。

动力

我生活中另一个极其重要的领域是动力。具体来说，是以下两者之间的区别：内在动力——因为想要而做，因为对它感到兴奋和有驱动——和外在动力——因为必须而做，靠愧疚和义务感驱动。我一直在努力摆脱对外在动力的依赖，转而培育一个充满内在动力的生活。总体来说，我觉得内在动力更有趣、更有效，但也更脆弱、更容易消散；外在动力则往往触手可及，但很少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。

这在余裕的语境下很重要——当我的余裕不足时，我感觉必须拼命努力。资源匮乏感让我不能懈怠，不能休息太多。我需要推动自己，不断优化。那些现成的工具——愧疚、义务、不切实际的标准——我全都得祭出来。我需要掌控一切。此刻我的生活被天真优化器的声音主导，深陷外在动力的泥潭。而且，就算现实中我确实有余裕，只要天真优化器在当家，我还是会被困在这根由愧疚驱动的拐杖上。

内在动力则不同，它的特征是玩耍、好奇和探索。做某事是因为我想要做，不是因为我必须做。这往往既更充实，又更有效，但它本质上需要放弃一些掌控感。我需要能够退一步，给自己空间去探索。不能让那个内在优化器管控我所做的每一个细节。要拥有内在动力，我必须先有余裕。

对我来说，这很好地道出了余裕作为冗余容量的本质，即跳出糟糕局部最优的能力。如果我在拼命推动自己，我其实是陷在了局部最优里。此时停下来或闲混会让你觉得不对劲——即便这样做能让你找回兴奋感，从而在长远看来效率更高。但我必须先有足够的余裕，才能停下来并重新审视。

这对我目前来说是一个格外切身的问题，因为我正尝试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术研究。研究的特点是探索、追随好奇心、尝试各种方法看看什么有效。但也很容易就滑进愧疚和义务的陷阱，给自己设定不切实际的标准，然后逼自己去完成，而没有真正给自己享受研究过程的空间。（非常欢迎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建议！）

练习：你在生活中哪些地方使用了外在动力和愧疚感？你对此满意吗？你是否给了自己足够的余裕去退后一步，尝试另一种方法？

随兴

我认为对使用内在动力有一个极好的功利主义论证，我也相信从长远来看它远更有效。但这种心态本身感觉像是在用外在动力逼迫自己产生内在动力——我觉得这注定会失败。如果我的目标是类似这样的雄心勃勃的改变，我习惯想象一个自己已经实现了改变的未来，然后问：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？我无法想象这种改变是靠着想「内在动力多么有用」或「我真的应该多感受它」而发生的。相反，我认为内在动力的核心技能是为了一件事本身而去追求它。

我有时会在感受到内在动力时自然滑入一种特定的心态，感觉与心流状态的特征很类似。在那种状态里，我不专注于长期目标，而是活在当下；我在内省，感受着脑海中若隐若现的好奇心和兴奋感；我追随这种好奇心和内驱力，去做当下觉得最令人兴奋的事，并享受其中。我称这种心态为随兴——与自己的情感和心血来潮相连，感受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，然后跟着它走。我认为练就这种心态是获得稳定内在动力的关键。

这心态对我而言并非天性，但每次感受到它的时候往往都是我记忆中最有成效又最有趣的时光。我认为这是一种可以训练的技能——既可以练习进入这种心态，也可以学习如何重塑生活环境来诱发它。而如果能更好地将它融入长期生活的话，这种技能极其值得付出一些短期成本去训练。我理想中的生活不会是 100% 随兴，但它会是相当重要的长期组成部分。

与此同时，这不是一种靠更加努力就能训练出来的技能。我找到的主要方法，是定期给自己留出空间，看看会发生什么。过去几个月里，我把周日下午定为我的随兴下午，保持空闲，让这个习惯是神圣不可侵犯（sacrosanct）——某种我不愿轻易放弃的珍贵事物。在这段时间里，我不允许自己挂念长期目标，或者各种待办的义务。这是专门留给内省、寻找兴奋点并付诸行动的时间。

正如我所说，这是我一直在摸索，且并非自然养成的习惯。有时我感到疲惫，陷入拖延的漩涡，刷了半天 Reddit 也没做什么真正令人振奋的事。有时我没办法把长期目标挡在门外，最终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做当前最高优先级的事情，还骗自己说这是「有趣的」。但有时候，我真的会心血来潮，想做一些平时不会去做的有趣的事——比如在雷暴里自发地出去跑步，或者一边唱迪士尼歌曲一边打扫房间。有时候，随兴会带我去做一些很酷且真正有意义的事——比如看我感兴趣的网络课程，写一篇忽然想写的博客，尝试编写某个有趣的东西，或者阅读一本一直想深入了解的教材。大概每两三个下午中，有一个事后回想起来真的做了很棒的事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这本不是重点。我不在乎确切完成了什么——这是我开辟出来的一段时间，在这里实现长期目标的最佳方式就是不去在乎它们。所以对结果感到遗憾，本身就是误解了这件事的意义。我相信我正在慢慢提升随兴的心态，而这才是实现长期目标的最佳路径。

如果这个想法引起了你的共鸣，一些小建议：

• 如果你对我描述的问题有所认同，却对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个方案上持怀疑态度，那就寻求上行风险，试一试！如果效果好，这太棒了，是你可以长期坚持的事，说不定能解决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。如果没用，代价也不过是花了几个下午做有趣的事。

• 这是一个着眼长期目标的实验，所以是你希望长期坚持的事！围绕它建立系统，赋予其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。我把它定在周日下午，一来周日天然适合休整，二来它是定期习惯，有助于我保护和珍视它。

• 给自己留出充足的时间！我发现 3 个小时打底通常是必要的——开始时可能有点懒，拖延一会，但之后往往会忽然心血来潮，想去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。

• 尽量不要提前计划太多——早期我发现自己会在早上就计划好下午做什么，到了那一刻反而有些提不起兴致，却还是硬撑着照计划走。

  • 我现在的方式是开始时先出去散个步，清空脑子。然后列一张愿望单——设一个 5 分钟计时器，把脑子里冒出来的、任何可以做的事都写下来，一旦发现什么抓住了我，就停止写作，立刻去做！如果没什么让人心动的，就去做别的。

    • 记住，目标不是找到最好的事——那是天真优化器在说话。你要找的是有趣的事，一旦什么东西吸引了你就立刻去做！

    • 我发现把任务写成「我可以读……？」「我可以看……？」很有用。如果我这个下午什么都不做，那完全没问题，把这些写成愿望让我把基准定在什么都不做——这样任何成果都是额外收获！否则我很容易列出一长串清单，然后对没做完所有事情感到沮丧——相当于把自己锚定在要做所有事的基准上了。

• 愿意放弃——如果当下不享受正在做的事，就换别的！

• 记住什么都不做完全没问题——不要给自己施加压力。

• 随兴的精神，至少对我来说，不完全是「做我想做的任何事」。它更关乎注意和滋养那种兴奋的感觉。如果我被某件事吸引，就专注于它为什么很棒；鼓励自己去追求它，想想好的那面，而不是风险和代价。

总体来说，我发现这是生活中一个很棒的习惯。休息是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但我的休息很容易全部变成恢复期——工作一天后，感到疲惫和精力耗尽，只想关掉脑子充个电。而我的随兴下午是在有精力时进行的——我可以去追求真正在乎的事情。此时做的事虽像工作，也需要一些精力，但足够令人满足，能让我投入的精力有所回报。我能找到生活中那些本身就值得做的工作形态的事情，并提醒自己其实真的在乎它们。

结论

总而言之，余裕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资源！它是我整体生活幸福感的主要组成部分。如果你还没有认真想过它，第一步就是意识到：余裕是有意义、有价值的东西，值得去珍视；并且留意一下你的生活是否缺乏它。守护和保护已有的余裕，如果不够，就主动去开辟更多。

拥有足够余裕的必要条件，是不被瓶颈卡住——用交换单元的视角审视你的生活，注意有没有什么感觉缺失或受限。一旦发现瓶颈，修复它就应该是重要优先项！想想看你需要怎样改变生活的默认值，才能更好地保存余裕资源？

另一个必要条件是放松。抵制天真优化器的召唤，抵制把生活中每一分最优性都榨干的冲动，并意识到真正的最优性是一种模糊、不精确的平衡。要真正达到最优，你不能完全掌控，也不能一味拼命。

拥有足够的余裕、培养这种能力，是获得内在动力和驱动力的关键！对很多人来说，包括我自己，这不会自然而然地出现，但它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技能，值得投入认真的努力。我推荐的一个方式，是主动开辟时间来练习内在动力和随兴——为了事物本身而去做，放开外部的顾虑和义务，跟着自己的好奇心走。

你对自己生活中的余裕量感到满意吗？如果不满意，什么能让你更接近一个拥有更多余裕的世界？你能如何迈出第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？

如果这篇文章的内容引起了你的共鸣，推荐延伸阅读：Zvi 关于余裕的文章，Jacob Falkovich 将余裕与交换单元联系起来的文章，我为一场工作坊写的关于交换单元的笔记，SlateStarCodex 关于余裕重要性的文章。如果关于外在动力的内容引起了你的共鸣，我强烈推荐 Nate Soares 的 Replacing Guilt 系列。